三秦记·文史常识

《中国明清的官·官的来源》

周 劭  撰
录自《中国明清的官》,辽宁教育出版社1989年9月版,5~12页    


    官的来源即官的出身之途。从前的人都渴望做官,但官并不是可以平白得到的,必须有做官的进身途径才行。最重要的一条途径便是科举,被视为做官约“正途”,所谓“正途出身”,以别于其他的“异途”。

    明、清两代都行三级考试制度,即学政试(院试)、乡试和会试,院试入彀的诸生(即秀才)还不能做官,潦倒终身的穷秀才比比皆是。乡试中式成了举人,已有一点做官的资格,凡会试不第自知中进士无望,可以花些钱弄个官做,所谓“纳赀为郎”。清季大名士著《越缦堂日记》的李慈铭,便以举人卖罄家中田产以捐一个六部郎中。郎中是用钱可以买到的最高级京官,这种捐来的官只能是候补,要想补到实缺,不知要候多少年,所以越缦先生在北京候补时寓门贴上一副有名的楹联,叫做“保安寺街,藏书三万卷;户部员外,补阀一千年”。他捐的是户部郎中,下联却称为员外,员外郎要比郎中低一级,他为了要讲究平仄,不惜降格来迁就这副名联。

    不是进士出身的候补京官有一样好处,即是逢会试之年仍可以举人的资格下礼闱应试,李慈铭居然会试中了式,成为进士,按他的文誉,自然可以入翰林院成为太史公的,但是他认为自己年纪已老,又候补得穷了,耐不起再去当穷翰林,况且用了编修或检讨,官仅仅七品,要比郎中低四五级,平白地降了级,极不合算,只好放弃金马玉堂钧天之梦,呈请按原官归班,即不入翰林院而仍回户部衙门候补。这一下便成为正途出身,和过去异途大不相同,犹如榜下知县称为“老虎班”一般可以遇缺即补,而且后来考取御史,成为清流班头的都老爷了。

    举人还有一条不算异途出身的做官之途,可称为“准正途”,名称很特殊,叫做“大挑”,凡是举人参与会试多次不第的,可以去就“大挑”。“大挑”并不考试文章,不需要纸笔,只凭面貌身材,主“挑”的官倒是亲王、郡王等的王公大臣,就“挑”的举人大致二十名为一班,分班进见,主试官检选其中身材魁梧、声音洪亮、面貌端正的一二人取为一等,其余为二三等。一等的可以知县录用,二三等的则用为教职或丞倅卑官。

    “大挑”的制度大致五季时便已有了,那时石晋名臣桑维翰身材矮小面貌不扬,被主试所摈斥。桑维翰大声说,桑某虽身材渺小却心雄万夫,这是历史上有名的故事。 阎敬铭

    清季也有一位名臣阎敬铭,是个陕西土老儿,生得面目不正,两眼一高一低,并且衣服朴陋、声音粗鄙,主挑的亲王一见即纵声大笑,说这样的老乡儿也敢来就“大挑”,真是不自量力,立即命人扶出试场,不准他参与。阎丹初经此奇辱却后来中了进士,从此一帆风顺官至大学士,为清季的理财专家,这是“大挑”的有名故事。大挑知县虽不及甲榜的老虎班,却也是很清高的,非捐班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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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官的唯一正途便是进士出身。三年一次举行的礼部会试,天下举人上万人齐集京师应试,中试的不过三四百名,称为“贡士”,复经皇帝亲自“临轩策士”,把三四百名贡士甄别一下,分成三“甲”,称为进士。一甲赐进士及第的只有三名,俗称状元、榜眼、探花,尤其是做官的终南捷径,榜下立即授予六七品的翰林院京官,要是不受顿挫,平步青云,大约只须二十年,便可官跻极品。明、清两代,以状元而致位宰相的,代不乏人。

    除了进士出身之外,荫生和军功保举只略逊于前者。

    所谓“荫生”,是靠父祖的荫庇而得官,凡是父祖做高官而又颇著功勋劳绩的,照例给他的子弟一个或两个荫生的资格,以故荫生有“一品荫生”、“二品荫生”之分;尤其可得到做官便宜的叫做“难荫”,这是父祖因作战死难的官员,虽父祖官职卑下,亦可予其子孙荫生。荫生因为门第显赫,父祖功在国家,人家不敢轻视,做起官来自然便很顺利。

    军功是作战有功得到大吏优保的,那自然是了不起的进身之途,要是有了科第的底子,更容易腾达。重大军事行动之时,以军功出身的名臣多得不可胜数。清代与太平天国作战的名臣名将,差不多都由军功保举出身,如李鸿章虽是翰林出身,因入曾国藩幕府,一生不曾开坊和放试差,经优保一下子便是道员,也不曾去任实缺和洊升臬、藩两司,即授为江苏巡抚。左宗棠只是一个举人,他自诩要么当七品亲民之官的知县,要么任封疆大吏的督抚,果然一下子授予三品太常寺卿的京卿,再擢便是开府浙江的方面大吏了。其他如曾国荃、彭玉麟、刘坤一等都不过以诸生从军,因军功而为尚书督抚的一品大员,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是也。

    最最为人所瞧不起的官便是出于捐纳,官是花钱买来,但那是历史上早已有的,两汉的“入赀为郎”亦是常有的事。但出钱买官总不是好听的事,为一般正人君子所羞称。一个王朝到了末季,财政困难,无可奈何,便滥开捐纳之风,其流弊不堪设想;不过和卖官鬻爵还有些差异,因为它总算还是公开的事,有异于暮夜投金,到了清社将屋之时,便不堪闻问了。

    清代入关之后有一条不凡的“祖训”,是要子孙皇帝永不增加农民的田赋。这话虽一时说得高兴,要实践起来却困难重重,不到几十年,还是康熙盛世时.便因用兵需饷,开了捐纳的歪风。到了洪杨军兴,需款更孔殷,朝廷还是不敢违背“祖训”,没有加田赋,但巧立名目到处设立厘卡,把苛捐杂税加诸商人,而商人又得转嫁给广大农民,于是捐纳之风大炽。李伯元的《官场现形记》和吴趼人的《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所描绘的官,十九便是由捐纳得官的。

    不过清代捐官的制度倒有一个严格的限制,不是任何什么官儿都可以出钱捐得的,其限制的上限是捐京官到六部的郎中为止、捐外官到道员为止,都只是四五品的中级官员,而且有些清贵的官虽然级卑也是不准捐纳的,如翰林院、詹事府的六七品官,再多的钱也是捐不到的。

    清代的官职大小高低,以帽子上的顶子颜色来区分,以红色的珊瑚顶为最高,要一二品大员才可戴,而捐纳来的官至高不过四品,其顶戴的颜色为蓝色,当然相较黯然失色。后来花样翻新,除了捐官之外还可以捐顶戴,即所谓“捐衔”,如外官道员只有四品,可捐加布政司使衔,成为从二品,便可以翎顶辉煌戴珊瑚顶了。高阳的知名小说《红顶商人》,是演浙江杭州大商人胡雪岩故事的。胡雪岩连捐带保只不过是个四品的道员,他又加捐布政司使街,便成为“红顶商人”,但实际上他一天也不曾真的到官。

    捐一个道员大概需花纹银万两之数,若再要捐二品衔,亦需此数,所以捐一个红顶道员,便需白花花银子两万两之巨,数目很为惊人。但这种候补道还只好混些差使,要想补授实缺,还是不易的。到了末季,与东西洋通商日繁,上海洋场上的洋行买办即所谓“康白度”都发了大财,大都去捐一个红顶的道员来夸炫于交际场中。解放前上海的著名买办虞洽卿,便也是个“红顶商人”,连那时的蒋介石都对他另眼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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