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劭《中国明清的官·文官与武官》（茗边老话）【精校版】

    文官和武官，一样是官，可是地位之尊卑大大不同。中国历代都以“偃武修文”为盛世，所以造成重文轻武的风气。唐代与藩镇共天下，藩镇多是武人，跋扈难制，终于被他们篡夺了帝位。五季扰攘，更是武将横行之时。到了天水一朝，太祖杯酒释兵权，文治焕隆，武功却一无足取，造成积弱任异族欺凌之局。朱元璋虽凭武力削平群雄，做了皇帝之后，唯恐武将造他之反，对百战功臣，差不多屠戮殆尽。后来有了战事，冲锋陷阵的是武官而统兵的大帅却全是文臣。清代依照明代的成规，终明、清两代的结束，武官的地位不可与文官同日而语。

    明代的武官最高的品级只是总兵，清代在总兵之上加一个提督，综理一省的军务，总算可以与督抚封疆大吏分庭抗礼。总兵而下，则无不对督抚自称“标下”或是“沐恩”，只有参见侍立的份儿。其最大原因是明清的考试制度，虽同样有文武两途，武乡试和武会试，也有武举人、武状元等名目，于弓马之外，还要考些文事，但全不为人重，文状元多么显赫威风，武状元却从不经人道。文状元点取立即授职翰林院修撰，武状元只做皇官外站立的一个侍卫而已。其不由科举出身的武官，全由招募而来．在行伍吃粮，目不识丁，自然被人瞧不起。这种情况，一直要到20世纪初，各省设立武备学堂并派遣学员到东西洋学习，才有了改变，并且成为辛亥革命颠覆清室的主要力量。

    明代自从朱元璋屠戮功臣之后，遇有战役，均委任文官督师，武官都要受文官的节制指挥；可文官都是读四书五经出身，哪里懂得战阵？当然其中也不乏出类拔萃的，例如正德年间的理学名臣王守仁，居然能把叛藩宸濠活擒过来献俘阀下。但到了末季，同样是文章气节著称的南明名臣史可法却一无办法驾驭武将，搞得清兵直下江南，毫无抵御的方法而身殉国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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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人入关之初，满族几乎是全族皆兵，文臣如范文程、图海等不过寥寥数人，所以领兵略定中原的，都是满洲的贵族，不是努尔哈赤的诸儿，便是皇太极的侄辈，担任大帅的共有八人之多，都封了亲王、郡王，所谓“铁帽子王”，是满洲最显赫的贵族，一律世袭罔替，除了有几个因罪失袭之外。清末还有的袭爵且参与政事，但都已是文臣，不再领兵，这是清廷防范明代封建子弟造逆的办法，所以终有清一代，没有亲贵背叛皇帝的。

    自从康熙中削平了异姓的吴三桂三藩叛乱之后，清廷即厉行重文轻武的政策，对边陲少数民族的战事，领兵的大帅，也都是文臣，如乾隆时的阿桂，文武功勋，赫奕冠于一代；相传为乾隆的私生子福康安，是个连马都不想骑的纨绔子弟，只好坐着十二人抬的大轿去督师，他倒到处取得成功，其实靠的是武官海兰察。

    到了清代中叶道光末的最大一次国内战争，用兵十四年，糜烂达十多省的太平天国起义，领兵和太平军作战的大帅也都是文臣，著名的武官如塔齐布、鲍超、多隆阿也只是受文臣节制指挥的裨将，而并非独当一面的主帅。从李星沅、周天爵以迄林则徐、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哪一个不是文官？尤其是左宗棠，连官都还不是，只是会试落第的举人，当上了督抚的幕友，却要提督、总兵、副将等翎顶辉煌的一二品武官趋谒参拜，他坐着受礼连身子都不屑一抬。清季有名的文人樊樊山的父亲樊燮是一位实缺总兵的武官，因为参谒左师爷不能如仪，竟被左宗棠喝令撵出帐下。樊总戎一气之下，辞官不干，还乡建造一楼给两个儿子读书，足不许下楼，并令两子穿着女子服装，须要他俩中了甲乙两榜才许脱掉红红绿绿的女服，以洗左师爷对他的奇耻大辱。天不负苦心人，樊增祥果然点了翰林并官至江宁布政使护理两江总督，当上了文官，这是清季有名的故事。

    文武两途势如泾渭，不相混杂。以武改文或文阶改武，并不多见，却也有例外。如清中叶平定七省教民起义的杨遇春，本是一位提督的武官，破例被授为陕甘总督的文阶；还有一位张曜即《老残游记》中的“庄宫保”，本是僧格林沁麾下的一位总兵武官，被改任文官的山东巡抚。他行伍出身，并不识字，被京中都老爷劾为“目不识丁”。他受此奇辱，发愤读书，受教于闺中，居然诗文卓然可观。他给人写字，必钤有“目不识丁”的闲章，以湔洗过去的耻辱事，与樊樊山相似，均可见武官之不可为。清季只有一位姓秦的文官改为武官，名气不小，可惜我忘了他的大名。不过他做了提督军门，却仍以诗文与人相唱和，借此名世，出了大名。

    唐代的郭子仪也是行伍出身，据说犯了军法要被缚出斩首，给李白见到免其一死，后来百战功高，皇帝感到没有再高的官可以授与，那位神童兼山人宰相李泌给皇帝出主意，说无官可加则可以封爵，不过一邑的采禄有何稀罕，于是郭令公封爵为汾阳王。唐、宋封王并不稀罕，到了清初，封王的还不少，吴三桂等四个藩王其中有两个半叛了清朝，这才定了一个“异姓不王”的祖训，连乾隆的私生子福康安都到死后才封了一个郡王。不道到了咸丰手里，给太平军起义吓怕了，临死前说谁能敉平洪杨之乱，便给一个王爵。后来湘军头子曾国藩于同治三年攻陷天京，想起咸丰的遗诏，惹起清廷一阵大麻烦，是遵从咸丰的遗诏还是依祖宗的训示，结果是认为咸丰是“乱命”，异姓的汉族还是不能封王，只把一个王爵拆开，分封侯、伯、子、男四等。这样的赏功，曾国藩是深谙黄老之学和著《挺经》的聪明人，哪有不领会之理．犹似三国志演义中周瑜打黄盖一般，欣然接受。若真的封了王爵，曾剃头恐怕便要卧不安寝、食不甘味了。封子、男等爵位的如李臣典辈都是武官，从此武臣的地位才有了提高。

    “大批判”时代常有一句话叫做“封官许愿”, 其实官是不能封的，官的授与只能叫“授”或“任”，爵才称“封”，这是一个小小的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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