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秦记·文史常识

《中国明清的官·官与吏》

周 劭  撰
录自《中国明清的官》,辽宁教育出版社1989年9月版,59~68页    


    中国的文字实在艰深难以搞清楚,例如做官的,通称为“官吏”,但是把它拆开来,便是“官”和“吏”两种人,做“官”的和当“吏”的地位不可同日而语。做官可以自称为“朝廷命官”,当吏的只是比隶卒捕役略胜一筹。然而位居六部之首的部却叫“吏部”而不称“官部”;并且如此卑微的“吏”,在上面加一个“大”字,则“大吏”又是京朝大学士卿贰八座的称谓及外官中督抚之所谓“方面大吏”了。

    明清的官员品级分为九品,即古所谓“九品中正”之义,每品又分“正”、“从”两级,共计十八级,从正一品的大学士到从九品典史之类都包括在内,均可以称为官。从九品之下,还有“未入流”。“未入流”者,便是不在十八品级之列,但官总算是官,其卑鄙龌龊形象,李伯元的《官场现形记》描绘得淋漓尽致。

    论官的出身,总不外科第、捐纳、军功、荫袭四途,这四者其实都不是做官的材料,后三者无论矣,即如以举人、进士出身的官,寒窗十年,读的经书和写的八股,几曾与治理国计民生有何干系来?但做官的偏是那批人。历史上倒也有过许多能治国理民的好官,这是边做官边学习的结果,所谓未有学生子而后嫁者也。

    吏的出身则不与官同。
    首先他们能识字看公文,这便是吏高于隶卒衙役一等的缘故。
    次则吏不必如官之要回避本籍。明、清的官,除武官及教职外,都不能在本省任官,若一个苏州人到广东去做官,连话都听不懂,哪能听狱理民?吏则大都是本地人,熟悉地方情况,而且大都是世代为吏,盘踞窟宅在县署及酒坊茶肆之间,即是所谓“城狐社鼠”。做官的既犹似泥塑木雕的尊神,则一切政务,只好听命于两种人,上等的是幕友,即世所称的“师爷”,居下的便是吏了。中下级官员署里的幕友并没有功名,只是读书不成,转而学幕,学的是专门刑名钱谷的技术,最有名的便是“绍兴师爷”,是三百六十行中一种行业。方面大吏所延的幕友,有的是知名的学者且有举人、进士功名的,那当然应作别论。一般州县的幕友,其实也是吏,不过地位远比吏当然高得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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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不会治民,即使历史上颇有过英明懂得治理的皇帝,也只是孤家寡人,管不了许多;他的助手官员,又以不懂得治理为多。那末皇帝虽有天下,其实是不得不与他人共之的。有些史论家阐发此义,说是两汉与外戚、宦官共天下,魏、晋与清谈名士共天下,唐与藩镇共天下,明与宦官、朋党共天下,而清代则是与胥吏幕宾共天下,此论的是不虚。

    既然官非吏便不能做官,所以天下的官,便辅有数倍于官的吏。不但外官要吏,京官中实际上管理天下事务的六部,尤其非吏不可,而“京吏”尤比“外吏”更重要。有人说六部若没胥吏,每一个部便得停止运转,此言也同样不虚。所以说清代是与胥吏(包括幕友)共天下,确是万古不磨的史论。

    京官穷得不得了,京吏却是富得不得了。京官念经书写八股出身,做官后什么都不懂,京吏却是世代传袭,每一官署的一本账簿都烂熟于他们胸中,官员非仰仗他们不可。他们要是拿了蹻,则什么事都办不成。

    吏、户、礼、兵、刑、工,国家的大事,都出于这六个部,试问吏部的官员对升迁、铨叙、捐纳、京察、大计等等,主管的官如何懂得了许多。户部的天下钱粮会计、向朝廷入库银两的成色,户吏色色当行,精明无比,若不讲好“斤头”,解京饷的官员休想完成任务。礼部虽比较清简,但当时人讲究封诰、易名等虚名,若不向礼吏打点,势必对不起祖宗和儿孙。

    兵部更是不得了,尤其是出兵讨伐后的军费报销,若不与兵吏打点讲好“斤头”,则种种挑剔,层层驳回,穷年累月,不得竣事,而且这种打点是公开直言不讳毫无顾忌的。世传乾隆皇帝的私生子福康安多次以大将军出征,报销时兵吏向他勒索巨贿,福大将军势倾天下,虽一时勃然大怒,但终究奈何他们不得。他们回答福康安说,要是不讲好条件,给你拖延两三年,一旦皇帝日久生厌,看你怎么办?实在是兵吏精覈异常,而作战费用又多莫可究诘,福康安也只好忍声吞气,息事宁人了事。光绪朝以左宗棠平定西域之功,也和福康安有过同样的遭遇。只有曾国藩的镇压太平天国之役,慈禧太后于攻下金陵红旗报捷之后,独出机杼,明旨规定此次军费可以不必报销。这是祸国殃民的那拉氏一次极为明智之举,但可苦了兵部的书吏,好端端的一块要到口的肥肉,竟不翼而飞了。

    刑部的书吏也是利薮。夫人命关天,谁不要起生还生或死里逃生,刑吏能够把已定刑要正法的犯人救活过来,这不是深谙律例的刑部司员办不到的。传说刑吏都有舞文弄法瞒天过海的办法。说是江南有一富家子弟犯了死罪,部文已经核准,钉发文书递到便要行刑。刑吏得了巨贿,把发往江南的文书和发往云贵的文书互换一下,到达后双方发现犯人之名有误,只得退回刑部更正,如此往一来,耽搁年月不少。而刑吏又早已算好,在这期间必逢着皇帝、太后万寿之类的庆典,一定颁施覃恩,赦免或减刑天下罪犯。这样,一个死囚便不致斩决了。而刑吏这种错封文书之失,则并非什么重罪,只是革去吏职而已。

    工部虽居六部之末,其利更厚。皇帝死后葬的坟墓,叫作“山陵”,其建造工程便叫“陵工”,当皇帝的毫不忌讳,一登了基,便要兴建陵工,而且皇帝一天在位,陵工一天不能修竣,拆拆修修,有的命长皇帝在位六十年,陵工便要兴建一甲子,这笔费用每年报销,其实都入中饱。此外如皇帝的大婚,官殿的缮修,尤其是特大的工程项目,如清代修建的圆明园和颐和园,叫做“园工”;以及黄河惟恐不决口,决了口便得发放大量治河经费,叫做“河工”,种种工程费用,能够实际到工的,据说能有四成,便可算是廉洁奉公的了。世人竞诟慈禧太后挪用海军经费去作修建颐和园的“园工”费用,殊不知此项费用足有一半被工部吏员等中饱,而由那拉氏尸其秽名,岂不冤哉枉也。当然,工吏凭着他们的本领和商人勾结去搞那些银钱,自然不便独吞。工部司员乐得沾些光,开一眼闭一眼。

    六部书吏之富,可以敌国,有了钱便可使鬼推磨,若有人敢得罪或惩治他,报复起来,可使一二品大员丢官。清季户部有一库吏叫史恩泽,家资巨万,任何解部之铜银,必须向他纳贿,方能入库,领款亦然。有一次山东黄河决口,巡抚张曜请领紧急河款一百万两,史恩泽需索贿赂一万两方肯发放。张曜即是刘鹗《老残游记》中的庄宫保,是个武将转文阶的硬汉,告知他的亲家户部侍郎孙诒经,孙是史恩泽的堂官,又负正直之名,立刻将史斥革法办。以一个堂堂的二品大员法办一个不能称为官的部属书吏,本不算一回事,却惹起一桩震动朝野的风波,史恩泽竟有本领运动御史多名参劾孙诒经办理不当。孙诒经除户部侍郎外,还有毓庆官行走的差使,是皇帝的师傅,竟因此区区小事被“交部议处”,得了罚俸一年处分,并撤去毓庆宫行走的差使。孙诒经因此气愤交并,挂冠不干了。书吏的气焰之嚣张竟有如此者。

    “幕”虽历来并不认为与“吏”同列,因为它不是官,而却是与清廷共有天下,所以也可把它归入“吏”一类中去。

    清代的幕僚,人品地位之高下,分别极大。上自封疆大吏,下迄州县卑官,都要延聘幕友,不聘请好幕友,是不敢到任的。州县的接任之前,一定先要请好“刑名”和“钱谷”两位师爷,这是当官的命根子。他们都是学有师承,同门师弟兄遍天下州县,声气相通。相传每一州县的师爷都有一本秘册,记录该县的豪绅巨室的姓名和各种陋规的来源,以及通省顶头上司的诞辰该送多少寿礼,包括上司的妻妾和衙内,还要记牢上司们上代的名讳,不可轻易犯讳。这种秘册是要花钱买的,等于衣钵相传,照此行事,则做官可以无往而不利,做到上下相孚,而宦囊也鼓鼓了。

    方面大吏,尤其是军兴时的幕友,当然不能以“吏”目之。雍正朝河南巡抚田文镜有一位幕友,不知其名,是绍兴人,姓邬,名动九重。田文镜向皇帝进问安折,雍正竟然御笔亲批:“朕安。邹先生安否?”这是有名的故事。成、同间太平军起义,曾国藩湘军的幕府尤为人才济济,盛极一时,李鸿章兄弟、郭嵩焘兄弟、左宗棠以至薛福成、王闿运,都是入幕之宾。左宗棠更是意气飞扬,不可一世。后来他转到湖南巡抚骆秉章幕中,更视府主如无物,所代拟奏折,连骆巡抚也不给过目,便径自拜发,军中号为“左都御史”。他那时不过是个举人,其专横跋扈,在师爷中可称空前绝后。

    朝廷并不以幕友为官,那便没有俸给,他们的薪水概须府主自掏腰包,其数字恐怕要超出府主规定所得的俸禄为多。这种怪现象到了雍正以后才有了改变,但之前倒并没有当官的口出怨言,皇帝乐得闭起眼睛当做不知,凭着当官的自行解决。辛亥革命之后,废除幕友和吏的制度,幕友成为官的秘书,吏也成了芝麻绿豆官,都有了俸给,吏之与国同休,不再和民国共天下,绍兴师爷的形象也不再见于世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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