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劭《中国明清的官·官的“任”与“差”》（茗边老话）【精校版】

    一般人以为官便是官，不知“官”之外还有“差”，“官”与“差”大有分别，其中大有文章。看书和编影视剧的人若不明这个区别，便往往搞不清个中玄虚。

    一般说来，“官”是经常性的职务，“差”是临时性的差遣。做一个正式的官，须要经过吏部的铨叙，核对其资格，发给文凭，予以一定的任期和俸给，任期和俸满，便要予以升迁陟降。“差”则不然，其本官仍存在着，仅派他人署理，出差去办理临时的任务，事毕仍回本任，没有吏部种种例行的手续。还有一项大区别，是官印为正方形，差则只颁长方形的“关防”。

    倘然真如上述，那倒简单明了，并无扞格，可是事实并不尽然，明、清两代是奉行“不成文法”的朝代，一切随君主的意志，为所欲为，于是这两者的区别，日久模糊混淆起来，甚至于本末倒置、反果为因，弄得莫名其妙。

    正规的差使，莫过于三年一次各省乡试的主考。最远的省份如贵州，往返也不过一年，放主考的往往是翰林院的编修和检讨，只是七品卑官，一放了主考，因为是皇帝亲自简派的，便可在“差”字上加一个“钦”字，体制就不能以本官之卑微论，七品的主考不但可与督抚等一二品大员分庭抗礼，而且备受尊敬，是读书人出仕最荣耀的事。他如明代的藩王册封使、祭告山川河岳使，都是将一定的任务完成便告结束差使；又如派往外省审办重大案件或清查钱粮等的专使，也属于任务完毕即回京复命。

    奇怪的是明代和清初的各省巡按，有一定的任期，居然也是“差”而不是官，还有各省的学政也同样如此。所不同者，巡按的本官品级很低，而大省的学政的本官则往往是官居卿贰的兵部侍郎的二品大员，这是因为清初要镇压东南大省士子的故国之思和反抗清廷，故以有权节制、调拨军旅的兵部侍郎去干儒臣的任务，以后便一直相沿不改了。

    至于派往各省的巡按，仅由御史充任。御史有一时期品级只有七品，一个秀才要是运气好，可以不到两三年便被差为巡按御史的钦差。著名的京剧《玉堂春》中的王金龙便是典型的例子。《玉堂春》并非编剧者杜撰，而是有事实根据的，山西洪洞县至今还存有这件案子的卷宗。像王金龙那样的公子哥儿兼落难书生，他哪里懂得治理刑狱，而所持的权柄又那样的大，可以不经奏报立毙人民于杖下的，当然百弊丛生不洽誉情了。所以清代虽一切官制沿明之旧，但终于在康熙初政时把巡按这个差使撤裁了。

    到了清季光绪元年，迫于国际形势，破天荒地要派遣驻西方国家的使臣了，这个官有一定的任期，理该是“官”了，可清廷并不甘心这样做，而只认为是临时派遣的使节，所以终有清之世，所派出的使臣都是“差”而不是“官”，而且所差的官品级都不很高。

    第一个出使伦敦的郭嵩焘因为暗地里带有因云南戕杀英人马嘉理一案的谢罪使命，他的本官是正二品侍郎大员，此后所派的则都是一些四五品的中级外官，把原官开缺，以原品级的卿寺京堂候补，派到驻在国京城，也算是钦差。所以驻在国只承认清廷所派是低于大使一级的公使，而国人则荣称之为“钦使”、“星使”。按照国际外交惯例，公使不能代表一国元首的，只可代表外交部，而清廷那时并没有外交部，只有一个也是“差”而不是“官”的“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的临时机构。好在清廷也不知道那些外交惯例，只要是皇帝所派便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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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与“差”最最使人搞不清楚而且实在是本末倒置的是各省的封疆大吏总督和巡抚。明代初期并没有这两种职务，各省的最高级的官吏是承选布政使和提刑按察使，分理钱粮民刑事宜。到了中叶，外患频仍，盗贼蜂起，只好临时派遣京朝大官前去镇压抚剿，开始按地区有巡抚、总督等职务。这原为一时权宜之计，等乱事一敉平，便可销差回复原官。不料一直到明社之屋，乱事始终持续不断，这些差使便永远与国同休，不能销差。清代一仍明制，仍保留这些职务，而且用省名或二三省名固定下来，终辛亥革命而不改。

    凡是“官”名总是名词，只有“总督”和“巡抚”则非名词而为动词，这从正式的官衔和所上奏折及他们的自称看得很清楚。

    一般官吏所写奏折或给百姓看的布告，都要写上正式的全衔，其职务即是官名总放在人名之上。而总督和巡抚则不然，它们是把总督和巡抚放在前头，如“总督云南贵州等处”、“巡抚山东等处”，显然这两者是动词而非名词。他们的本来官职仍挂在京里，总督挂的是兵部尚书或右都御史，巡抚挂的是兵部侍郎或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总督和巡抚都没有品级，他们的品级是按所挂的本官而定的。

    又从他们的自称也可以知晓，他们不称自己为总督或巡抚而称“本部堂”，即是称他们的本官挂在部里或都察院里。于此可见总督和巡抚终清之世仅是差而非官。但相沿成习二百多年，事实上两种差使均成为实官。以钦差的体制而成一省或数省的最高封疆大吏，原来各省的布政使和按察使反而成为属官了。到了末季，为了省便，在口头上和书面上便光称总督、巡抚而不提其本官，则是仅仅最后十数年的事。

    但是有些地道的人仍称其本官，显然并不算错，例如清季名臣张之洞，从内阁学士出抚山西，直到宣统初年才内召为学部尚书、大学士、军机大臣，在外历任总督数十年，始终不曾在京任过实缺的尚书，但是他在任总督时的本官则确是尚书。在他多年的总督任内，有很多人在诗文中称他为“广雅尚书”，原也并不算错，若有人斤斤予以考据，说称张之洞为尚书是不该的，这显然是不知清代官与差区分之故。《红楼梦》作者曹雪芹的祖父曹寅，康熙年间久任苏州和江宁织造，这个“织造”也不是官而是差，他的官也挂在京里，是内务府的一个郎中，仅仅是一个四品的中级官员，这是研究“红学”和“曹学”的人所大家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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