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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为政治服务的文人

——读《后汉书卷七十·班固传》

孙  犁

据《孙犁书话》,北京出版社1996年10月版

    传末,范晔论曰:
    “司马迁、班固父子,其言史官载籍之作,大义粲然著矣。议者咸称,二子有良史之才。迁文直而事核;固文赡而事详。若固之序事,不激诡,不抑抗”,赡而不秽,详而有体,使读之者,勉勉而不厌,信哉其能成名也。”

    耕堂曰:范蔚宗之论班固,已成定论。其所谓“不激诡,不抑抗”,就是对人、对事,不做主观的扬或毁,退或进,客观地记述其本来。这在史学上,是一个准则。

    古来论述班马异同者甚众,然多皮毛之见,又多出于个人爱好。范氏对两人的两句评语,实在明确恰当。

    传载:班固,“年九岁,能属文诵诗赋,及长,遂博贯载籍,九流百家之言,无不穷究。所学无常师,不为章句,举大义而已。性宽和容众,不以才能高人,诸儒以此慕之。”

    他的《汉书》:
    “固自永平中始受诏,潜精积思二十余年,至建初中乃成。当世甚重其书,学者莫不讽诵焉。”

    传中保存了他写的几篇文章。其中《两都赋》的主题是:“盛称洛邑制度之美,以折西宾淫侈之论。”《典引篇》的主题是:“述叙汉德”。此外《窦宪传》里还保存了一篇《燕然山铭》。

    班固的一生,他的全部著作,包括《汉书》,都是为政治服务的,是为一朝一姓服务的。

    古代没有“为政治服务”这个口号,也没有人提出过这样的要求,但在中国古代文献中,存在大量为政治服务的作品。不是间接服务,而是直接服务。也没有人讳言或轻视为政治服务,文人都是自觉自愿的。这说明,文学可以为政治服务,文学和政治的这种关系,自古以来,就是很自然的。

    自从有了这个要求,有了这个口号,问题就来了,议论也就多了。近的不说,稍远的有三十年代,成仿吾与鲁迅,钱杏邨与茅盾,左联与“第三种人”,越到后来,越是争论不休。前几年,把这个口号变通了一下,还是有争论。这就叫:有口号,就有争论。

    世界上,当然有不为政治服务的艺术。但近代历史,也在不断证明:一些大声疾呼“艺术圣洁”的人,常常又是另一种政治的热烈追求者。差不多在他们反对文艺为政治服务的同时,他们的作品,已经成为他们在政治生活中的进身之阶。不只为“政治”服了务,也为经济服了务,使他们能够大发其财!

    只要作家本人,不能完全与政治无关,那么文艺作品,就不能完全与政治无关。文艺为政治服务,并不一定就粗糙,就没有价值;不为政治服务,也不一定就高尚,就值钱。这要视作家而定。班固的作品,不是在永远流传吗?

    关于班固和司马迁的比较,我也有些浅见。我以为,其不同之处有:

    (一)家学、经历、气质之不同。司马谈和班彪留给儿子的思想遗产,并不相同。司马迁的任务是要继承《春秋》的事业;班固的任务,是整齐西汉一代之书。在为本朝服务这一点上,班固的思想比司马迁明确得多。司马迁在遭到不幸之后,生理和心理都造成很大伤害。这不能不影响他的思想、感情,甚至精神、意识。文学是精神的产物,我们很难估计,这一不幸,在司马迁文学事业上的作用和影响。班固固然也遇到过不幸,但他在第一次入狱时,却因祸得福,著作得以上达朝廷,自己也弄了个兰台令史的官儿,有了个很好的写作学习的环境。

    (二)两个人的哲学思想不同。哲学思想是一切著作的基础,史学、文学均同。司马迁的哲学思想,很大成份是黄老,而班固则是儒家,并且是经过汉代大儒发掘、整理过的,训诂、章句过的儒家思想。司马迁作《史记》,几乎没有政治目的,没有想到要为谁服务。他写秦、项和写刘邦,态度是一样的。而班固作《汉书》,政治目的很明确,就是为了表彰汉德。

    其相同之处为结局悲惨。然此中亦有分别。司马迁的悲惨在成书之前,而班固的悲惨,在成书以后。

    这两位文人之不幸,在于只熟悉历史,而不了解现实。深信圣人之言,而泥古不化。处官场而不谙宦情。因此,其伤亡也,皆在国家政治动荡,权贵剧烈倾轧之际。文人不知修检,偶以言语及生活细故,遂罹大难,为可伤矣!

    范晔论曰:“固伤迁博物洽闻,不能以智免极刑。然亦身陷大戳,智及之而不能守之。呜呼,古人所以致论于目睫也!”范氏之言是矣,然彼亦终未能自全,言不旋踵,而身验之,此又何故欤!


    一九九一年十二月十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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