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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冰室野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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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冰室野乘·卷上
李岳瑞 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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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韫山侍御之直节
管侍御以制艺雄一代,其《韫山堂稿》百年以来,几于家弦户诵。士束发受书,无不知有管韫山者。而其气节事功,转为文名所掩。士之立身植学,以蕲传于后世者,其亦有幸者有不幸哉!初,侍御数⻊质秋闱,中年始通籍,授户部主事,旋入直军机处,以才行受知阿文成。时和相已为军机大臣,赫奕冠一时。侍御时时持正论折其牙角,和恨之甚,欲中以危法者屡矣,赖文成始终保全之。和于同列诸臣,俱视之蔑如,独畏文成,故无如侍御何。侍御既传补御史,文成虑其以言贾祸,乃面奏,军机章京唯管世铭一人,谙练故事,下笔敏捷,世铭去,继之者无人,请以御史仍留军机处行走。故事,军机传补御史,即退出直庐,若留,则不得上疏奏事也。侍御未引见时,已草疏数千言,备论和之奸状。引见归,急缮折,将于次日上之,而仍留军机处之命已下矣。侍御大失望,洎入直,谒文成,犹宅傺不平。文成慰之曰:“报称有日,胡必亟亟以言自显乎?且和相方得君岂一疏所能仆?徒以取祸而已。于国事无补也。留有用之身,图异日之报称,不亦可乎?”侍御感其言,乃稍稍自晦。及文成薨,侍御亦旋下世,去和败时,仅数日耳。
侍御韫山堂诗,宗法杜苏,不随俗靡。方袁随园之执牛耳于东南也,天下之士从之如市,侍御独不肯附和。尝赋诗以见志曰:“耆旧风流属此翁,一时月旦擅江东。寸心自与康成异,不肯轻身事马融。”可谓婉而严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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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太夫人训子诗
国朝闺秀能诗词者多,而学术之渊纯,当以娄东毕太夫人为第一。夫人姓张氏,名藻,字子湘,秋帆制府之母也。其父本循吏,夫人禀承家学,湛深经术。制府之抚陕西也,夫人留居山东,以诗贻之曰:
读书裕经纶,学古法政治。
功业与文章,斯道非有二。
汝入宦秦中,荐膺封圻寄。
仰沐圣主恩,宠命九重贲。
日夕为汝祈,冰渊慎惕厉。
譬诸欂栌材,斫小则恐敝。
又如任载车,失诚则惧踬。
扪心五夜渐,报答奚所自?
我闻经纬才,持重戒轻易。
教敕无烦苛,廉察无苛细。
勿胶柱纠缠,勿模棱附丽。
端已厉清操,俭德风下惠。
大法则小廉,积诚以去伪。
西土民气淳,质朴鲜靡费。
丰镐有遗音,人文郁炳慰。
况逢郅治隆,陶甄综万类。
民力久普存,爱养在大吏。
润泽因时宜,撙节善调理。
古人树声名,根柢性情地。
一一践其真,实心见实事。
千秋照汗青,今古合符契。
不负平生学,弗存温饱志。
上酬高厚恩,下为家门庇。
我家祖德诒,箕袭罔或坠。
痛汝早失怙,遗教幸勿弃。
叹我就衰年,垂老筋力瘁。
曳杖看飞云,目断泰山翠。
二百七十字,尔雅深厚,粹然儒者之言,当为国朝闺秀诗第一。太夫人之卒也,高宗尝赐御书“经训克家”四字以褒之。故制府遗集,以经训堂名。惜制府晚年,竟违母训,而谄事和珅。其督兵征苗时,又与福文襄比,骄奢侈泰,库藏为虚。身后竟遭藉没之惨,而遗裔亦式微矣。制府尝以此诗手迹,泐诸陕西抚署。昔曾得其拓本,今忆而录之。书作行楷,大半寸许,字体方严,殊不类闺阁手笔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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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重英遗事
雍干之世,汉军阀阅,以广州杨氏为最盛,而其后裔之受祸亦最惨。文干当雍正中,由河南布政使,擢抚广东。当是时,田文镜势张甚,文干力与撑距,尝脱王士俊之危,荐诸朝,卒为名臣,史艳称之。子应琚,乾隆中叶,官云贵总督,拜满缺大学士,亦异数也。后以缅事失机,赐自裁。应琚子重英,官云南按察使,率兵驻滇缅界上之新街,为缅人所虏。缅人絷重英,而纵其随员知县某某等两人归国。裕陵闻之,震怒,命执两员磔诸境上,不许入中国界一步。且谕令滇督,如他日重英归时,即照此办理。重英既被虏,终不肯入缅都,缅人因舍诸新街。缅王欲其降,譬说万端,卒不屈。王又盛饰其女以往,欲赘重英为婿,亦不可。重英在新街,先后二十五年,足迹未出阈一步。后缅既乞和,且值裕陵七旬万寿,始释重英归国。甫及境,滇督某即遵前旨,执而梏之,不令入界,亟飞驰奏闻。时上春秋高,亦颇悔当时治此案过严,乃下诏旌重英之忠,谓其节过苏武。且令滇督驿送来京,预备召见。旨至滇,重英已病卒,不及生入玉门矣。重英被虏后,其眷属亦囚清室者二十五年,及是始赦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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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嘉铨罪案异闻
博野尹侍郎元孚,生平学术,恪守程朱,为畿南巨儒。其子嘉铨,克嗣家学,由进士起家,官至京卿,晚年引疾家居。乾隆中叶,高庙南巡,嘉铨迎驾行在,忽奏请以其父元孚陪祀圣庙,并面求赏戴花翎。自言临行时,曾夸诩其妾,谓此行必得花翎,倘不得恩允,无以相见云。上大怒,褫职交大学士九卿科道严讯。嘉铨俯首引咎,自认为欺世盗名之小人,叩求立置重典。诸大臣覆奏,请援胡中藻例,处以极典。奉旨加恩,赐令自尽,子孙家属,免其缘坐。而以其罪状,宣示天下,以为伪儒之戒。按此案谕旨,具载《东华录》及圣训,未尝有曲赦之言也。昨在京师,晤胶州逢福陔观察恩承,为言此案颠末,乃知嘉铨虽奉严旨,旋蒙赦宥。圣人之明罚敕法,而未尝不俯顺人情,操纵之神固非下士所能知矣。逢君博雅好古,多识前言往行,语必有征,非传闻者比也。云其姻家某氏之先人,于乾隆中为刑部郎中,总司秋审,此案经其一手办理。曾奉旨为《纪事》一篇,今其稿尚存某氏家中,逢君实亲见之。略云:“嘉铨既得罪,爰书已定之次日,上知某君之与嘉铨契也,特命某君往狱中宣旨。且赐御厨酒肴一席,命某君继赴狱中,阳为己所携入,以与嘉铨饯别者。谕令酒罢毋遽就死,而先以嘉铨所言,暨饮食与否,亲自回奏,再俟后命。某君遵旨往,有顷复奏,谓“嘉铨谢恩就坐,颜色不乱,阳阳如平常,惟深自引咎,辜负圣恩而已,凡饮酒三杯,食火腿及肥肉各一片”云云。上闻奏微哂。俄顷,命召嘉铨至,先数其罪,后乃宣旨,赦令归田。又问尚有何奏,嘉铨顿首奏云:“臣蒙皇上天恩,至于此极,感激之忱,靡可言喻。惟年逾七十,精力衰颓,无以图报,只有及未死之前,日夕焚香叩天,祝皇上万寿,国家升平,虽至耄期,誓不敢一日间断。”上大笔曰:“汝尚欲活至百年乎?”因挥之出。翼日,复召其君入见,赐酒食,即于御前就座。且命内监给纸笔,使某君将此案始末情形,详细纪录。某君且饮啖,且书,日旰始脱稿。上阅之,颇嘉许其详尽,即以赐之。逢君所见,犹是当时呈进真本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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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谷人遗事
吴谷人祭酒《垂老诗稿》,末刻入《有正味斋全集》,其子清鹏,装为长卷,阮文达跋其后云:“乾隆末,先生馆阿文成家,余时在京师,先生时有教益,为之泣下,人不知也。”数语颇回隐,似有不可明言者。世颇传文达进身由和珅。祭酒教益之言,殊为和氏发乎?和相贵盛时,慕祭酒名,欲招致门下,卒谢不往,和甚恨之。祭酒某科考差,卷入他大臣手,已入选矣。和重加披阅,见诗中有“照破万家寒”语,大言曰:“此卷有破家语,可进呈乎?”遽撤其卷。祭酒遂终身不得一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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