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宓日记续编》,共十册,吴宓先生建国后一直到1974年,坚持写日记。除1949、1951两年大部分遭焚毁(作者托重庆政治文化界耆宿陈新尼(1987- ,曾任东京同盟会书记,1920年代四川军政府秘书院科长等)保管,陈老于1966年擅自代为焚毁。其中含有作者所经天翻地覆变故之社会情景,友人知交与自己的多种书简与诗札,极可宝贵),基本上都保存下来了,而且出版了,吴宓日记,从1921年到1974年,全都出齐了,半个多世纪的悲欢离合,可歌可泣,这无疑是中国知识分子历史、中国现代思想史上一件重要的事情。吴宓日记的价值究竟如何,意义与地位如何,我以为这是要通过细致的研究才能得出科学结论,我这里只是谈谈我初步的读后感而已。
首先,它的史料价值如何?作为如此一部时间跨度极大,牵涉人物众多,事件极为丰富,内心生活也极为细致的日记作品,其史料价值是无容置疑的。但是我这里还得提到大家可能担心的两个问题。一是既然是吴宓的女儿吴学昭整理的,而吴宓与吴学昭在后期(文革前后)关系紧张,那么,那些不利于吴学昭的记录,可能被加以“整理”,这是钱文忠兄提出来的,所以文忠认为似乎不可抱太高的期望。我初读的结果,文忠的担心不是没有理由。虽然,日记中涉及到吴学昭本人的文字,尤其是五十年代的,仍然保存着,而且也不是什么好话,比如说她与他自己不是一种人等等,但是确实到后代吴学昭的名字就消失了。似乎没有这么一个人。这不能不让人怀疑吴学昭是不是动了手脚。譬如吴宓曾打过学昭的耳光,这里就没有了。尽管如此,我仍然相信吴学昭不会删去一些更重要、更能体现吴宓思想的文字,因为正如吴学昭在前言中说的,那些反动话,是“愤激之言”,“虽然是错误的,但放到当时的历史条件下,也是可以理解的。”(这种话语是长期八股训练而来的绝对正确的套话。)举一个“反动”的例子,1957年8月18日记:“自悔昔在燕京时仰望共产党之非,而今则无术远遁,宁愿原子弹从天而下,毁灭此无人性、不合理之中国,亦所乐矣。”(第三册第153页),这样的话都照印出来,那还会有什么顾忌?我后面还会引到,那样一些“愤激话”都未动,那么大致是可以相信的。
第二个问题,吴宓日记特别是1949年以后的,是在历次政治运动的背景下写的,而且政治空气一次比一次严酷,文字狱越演越烈。简直是要用命来换取几行真实记录,在这样的背景下,还可不可能真实?会不会被改写或自我删削,也就是说,二十五年的时间里(1949-1974),吴宓自己有没有对自己的日记动过手脚?九年前,张紫葛在《心香泪酒祭吴宓》(广州出版社,1997)那本传记中透露:吴宓曾经在1951年、1955年大规模改写过日记,有的焚毁、有的改写,有的增补。用加页、拆下来重装的办法,多次整理加工。尤其是1955年批胡风,吴宓看了《人民日报》,细读了发下来的单行本《胡风反党集团材料》,“不禁深为惶恐”,逐条对照,觉得如果以《材料》按语的观点来处理,自己日记中某些地方,皆可施以类似的判词。张书还叙述十几处非常具体、有时间有地点有人物的例子。其中还提到吴宓在1974年一次谈话中,十分庆幸自己的日记在当时曾作过改动,不然,“哪里能有今日的高枕无忧?”张著由于过于具体,反而使人怀疑他是否小说家言。举个例子,1956年10月28日,据张书,吴宓那天与李源澄等友人在西师聚会,谈到匈牙利事件。但是吴宓日记续编却了无踪影,完全是别的事情。这就有两种可能,一是张氏为了掩饰自己虚构的马脚,故意制作了吴宓改写日记的情节。一是吴宓为了掩饰自己与友人因匈牙利事件而聚会,故意乱以他词。这恰是现代考据学大有可为的地方。现在我的一个想法是,即使张书所述为实,也不能动摇吴宓日记的真实价值,为什么?一,正如张氏也说,吴宓的改动,只是其中的百分之三、四,从数量上并不影响大局。第二,我们接下来还会说到,《吴宓日记续编》本身,已经充分证明了在思想深处和重大问题上,作者肯定是有勇气秉笔直书,做当代知识人的良史。第三,吴宓的改写,也不是随便乱攺,也可能留有一些线索,留待后人去揭开一些秘密,这样反而可能增加其价值。张氏的书也提到了吴宓自言改写后的效果:使“后人阅之,或疑其语焉不详,或疑其不尽情理,或怪其悬诸半空之上,能以触类旁通之,正余之所望也”云云。这就提出了一个问题,即当代由于极为特殊重要的时代因素,使得日记书简自传等史料通往历史真实的过程,呈现出复杂而扭曲的面相,我们对于这些史料的运用,一定要经过认真专业的考辨工夫才行。
与陈寅恪有关的内容
清华大学出版社十年前出版的《吴宓与陈寅恪》,就记录了1961年吴与陈的历史性会面。由于触犯时忌,会面时所说过的一些话,出版时被删去的内容,在这里可以看到。其中要紧的是,陈见到吴的那天深夜,对吴说了关于时局的一段话。明确指出共产党正在遭受极大困境,原因是不仅不能如唐太宗那样向突厥称臣,而且还试图灭掉突厥(明案,指当时的苏联,中苏开始交恶),错误在于立国之初不能选择如埃及印度印尼等中立国的做法,从美苏矛盾中得到好处,而选择了极不明智的“一边倒”。(案,“一边倒”一语,来自毛《论人民民主专政》,是否有可能不选择或调整“一边倒”,是一个更复杂的历史问题。近读杨奎松《冷战时期的中国对外关系》(北大,2006)国共两党都各自一边倒,这与雅尔塔之后的国际斗争密切相关,某种程度上是国际列强的牺牲品)。根据“盛衰连环论”(陈寅恪)这一定律,“一边倒”是后来文化思想专制、改造知识分子、党天下等一系列毁灭性路线的重要原因,中国现代史,是国际斗争的产物。陈明确说到“共产主义未必能一帆风顺,掌握全球。”“彼民主党派及趋时之先进人士,其逢贪鄙之态,殊可鄙也云云”。吴宓的这一段史料,第一次从文献上印证了余英时的研究成果,其重要性自不待言。其他如陈“始终不入民主党派,不参加政治学习,不谈马列主义,不经过思想改造,不作颂圣诗,不作白话文,不写简体字”等,都是第一次出现,可与陆键东书相印证。
与陈序经谈话中,陈提到唐筼执意要走,1950年与寅恪发生分歧,只身往香港,住在“一家无招牌的私家旅馆”,后来陈序经做工作后派人迎还,也证实的钱穆《师友杂忆》中的说法。
其他关于陈寅恪的记载,如:1957年5月10日,《光明日报》有《陈寅恪先生访问记》。1958年拔白旗运动中,《光明日报》《史学》双周刊有毕明、施山的两篇文章批判陈。陈寅恪推郑文焯为近代词家第一,等等。
对文化专制的批判
《续编》中对文化专制深深畏惧,常常发出苟延残喘于乱世、生不如死的悲苦之音。亡国之音哀以思,读来令人欷嘘不已。
1952年思想改造运动中,为求过关,求领导小组的人为他的检查稿大纲把关,认识到检查其实是一种“科场应试之文”,其中,学理和逻辑、事业与道德、于国于党的真实关心与建言,都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态度和立场,是对自己的错误的认识与改悔的决心。这一点,可以印证王元化师论《讲话》的“屁股论”。
有一个词很有意思。我们今天常常也听到对学生做工作,“要坚定信仰”什么的,“信仰”并不是一个不好的词。但是在1950年代初,一般人认为改造思想并不是什么信仰问题,而是回归科学、求真理、得解放的问题。吴宓记载了他直言改造思想是“信仰之转移”,而大家都认为他大大亵渎了什么什么主义。由此可见,我们的科学观到了什么迷信的地步。
多处提到文化专制之威,胜于历史上的秦始皇、朱元璋等暴君,甚至胜于民族征服者。清代还有一部明史,还传下来顾、黄、王的著作(案,其实王船山书是后来曾国藩时代出的),《四库》虽销毁却仍能保存文献,而当代则只有郭沫若、只有鲁迅。举国上下、男女老幼,“莫不规规焉诵述马、恩、列、斯以及毛主席之书,谈讲政府所发、报刊所载之文件,于其思想内容、文字体裁摹仿追步,莫敢或违,又莫敢稍有出入。呜呼!明太祖之□□□□如彼,使生今日,必当惊目咋舌,自叹望尘莫及。”由阶级斗争、阶级革命而阶级独裁,中国数千年之文字、文化、文学全亡。多次反复提到数千年文明古国之中华,已经成为一种信仰、一派学说之牺牲品,使后人只知有某不知有国,厄运不知伊于胡底。甚至,断言思想改造运动所引发的文化世变,为华夏历史之最烈。“华夏数千年之礼教风俗、衣冠文物,我生所寝馈之中西学术典籍思想文艺,以及吾父吾师吾戚吾友之声音笑貌、风度言谈,昨日尚在者,今日忽尔尽亡,盖从来沧桑之变,未有如近年中国之全且骤者。”
吴宓还具体描述了思想改造运动中,身心所受的摧残:“近半年来宓未作诗,少读书,惟碌碌于上列十事,开会、听讲、撰公文、填表格,故身劳而心苦,至乃每日无时休息,每夕不外出散步,朋友书信断绝不复,诗不作,更不亲圣贤典籍、古典名著,于是志愈摧、气愈塞、情愈枯、智愈晦、神愈昏、思愈滞,而身愈瘦、肢愈弱、目愈眩、发愈白、容愈蹙、胆愈怯,尚不足为重轻者矣!”古典名著成为对抗文化专制淫威、逃避“魔行魔教”,安顿身心的唯一良药,“宓近年每值烦恼苦厄之来,惟有取《四书》《无量寿经》《印光法师文钞》《杜诗镜铨》《兼葭楼诗》《白屋诗稿》《白屋书牍》下及《吴宓诗集》而精心细读。读之至半时一时之久,便觉身心安和,此宓修养之秘方、治病之良药。”
吴宓的当代史家记录,证明了中国文化尤其是儒家与道家,有自由的,有人性尊严的,与文化专制是势不两立的。这一点尤其值得今天大书特书。
再思知识分子命运
除了壁立千仞的陈寅恪与“宛转娥媚马前死”的吴宓辈,除了恣雎暴虐者、为虎作伥者,知识分子的命运也不是单一的,有发疯的,有不堪侮辱而含愤自杀的,有亲人被镇压而流离失所的,有从此默然隐忍的,也有戏剧性表现如自煽耳光如冯友兰辈,贤愚死生,修短优劣,在洪水滔天之时,各有其表现。从大的方面看只是一毁灭,而从内部看去则各具死亡之姿。《续编》提供了一幅知识人灵魂与身体的群体挣扎图。
但是,我看了大部分日记,感觉最多的还是大多数普通知识人忠诚坦白地向党交心的,顺着意识形态的思路认真改造自己,其中大量记载了历次运动如何交心、如何自我批评与帮助别人的过程甚至细节,不仅具有历史现场感与文献档案价值,而且提出了当代思想史的一个重大课题:知识人为何这么“乖”?这是《吴宓日记续编》区别于许许多多文革受迫害文本,而更加值得我们深思的,因为这一方面揭示了现代知识人的弱点,另一方面也真实表明了那一套东西其实仍有具有相当的欺骗性,这是一直到今天都没有很好研究揭示的。
有人会说,这个问题本身不能成立,他能不“乖乖的”么?耀邦夫人李超,在耀邦墓前的题词是“无私无愧”。某报发表时改为“无私无畏”。李超很生气,说:“耀邦是很畏的!”连总书记都要畏,安得一般知识人不畏?
但是,我说的是另一种情况——畏,本来可以不说话,或少说话,但许多人却主动说、多说、积极说、真心说。这就不是可以用“畏惧”来解释的了。
知识分子真心相信或容易轻信一套意识形态话语,其中有两个契机:
一个是缺失一种文化超越的思想传统。政治权力和社会功业的权威,往往一统道德理想与文化学术的权威,甚至以前者来取消后者。所以,一旦前者得了天下,取了果实,占了优势,往往可以取后者而代之,甚至牺牲后者来证明前者的正确性。共产党是这样,现代化也是这样。即所谓内圣外王,即所谓救亡与启蒙一体。
另一个是伯林所谓真理的绝对性。现代中国知识分子由于唯科学主义的影响,进化论的影响,认为真理只有一个,正如天无二日。这也是导致文化专制所以得逞的内在思想机制。
吴宓日记中记王恩洋是一例。“王先生极称毛主席之丰功伟绩,谓其救亡兴国戡乱施治之大业,正吾侪儒生所想望者,而彼于一二年中竟成之。”“至于儒道、佛教并遭摧抑,吾侪所经营之学院及杂志皆不能续办。斯固损失,然而真理惟一,大道永存。兹共产党竟得成功,其所率由之道,亦必即是吾侪平日所笃信者,名异而实同故也。”王氏之所以欢欣鼓舞,甘愿自弃其安心立命之道而交心交人,正是在他那里,文化与文明的基本价值,完全是没有独立地位的,一旦政治成功,天下太平,就可以弃文明与文化于不顾了。王氏的“真理惟一”一语,恰是伯林所谓真理的一元性,必然导致真理的绝对性与宰制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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