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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把毛周当黄帝
李 乔
本文原载作者的文史随笔集《人在史中》，第239～242页，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5月版
黄帝是上古的伟大人物，也是个箭垛子式的人物。汉朝人遥想上古历史，把什么发明都安在了黄帝的名下，如说黄帝发明了冠冕，发明了衣裳，发明了弓箭，发明了度量衡，发明了医药，发明了眼镜，等等，黄帝好像成了一个承载人间伟大功绩的箭垛子，什么伟大的功绩都像箭一样射在了他的身上，使他成了一个无所不能的大发明家，成了百业供奉的祖师爷。实际上，上古的那许多发明创造，本出自无数创造者之手，决非一人所能为之。是古人特别是汉朝人的个人崇拜思想，把黄帝弄成了一个神通广大、无所不能的箭垛子式的人物。
毛泽东、周恩来是现代的伟大人物，但有时也被弄成箭垛子式的人物。例如，一些文艺作品，把本来不是毛、周做的事，也安到毛、周的名下，把毛、周弄成了黄帝——实际是把毛、周弄到炉火上去烤。这里举一个例子。
中央红军长征到达陕北前，刘志丹被作为肃反对象关押着。中央红军到达陕北后，刘志丹得救了。这段历史，在不少影视作品中都有反映。但有一个历史情况，在有些电影和电视剧中却被歪曲了。有这样一个画面：毛泽东、周恩来亲自到关押刘志丹的牢房中，下令打开刘志丹的脚镣，将他放了出来。还有一个画面是：周恩来亲执铁锤，叮叮当当砸开了刘志丹的脚镣，把他接了出来。这两个画面所反映的历史情况都是不真实的，完全是剧作者杜撰出来的。
查阅一下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等权威机关编纂的有关这段历史的领袖传记、年谱，就可以看出，刘志丹从牢中被释放出来时，毛泽东和周恩来正在指挥著名的直罗镇战役，根本不可能亲自到牢房中下令打开刘志丹的脚镣，周恩来更不可能亲执铁锤为刘志丹砸开铁镣。中央文献研究室编纂的《周恩来传》第十八章《初到陕北》中有这样一段记载：欢迎访问《三秦记》
直罗镇战役后，周恩来率总部工作人员先行，在十二月八日回到中共中央移驻的陕北安定县瓦窑堡。他们一一接见被错捕后释放的同志，首先找到了刘志丹。刘志丹一进门便说：“周副主席，我是黄埔四期的，你的学生。”周恩来热情地说：“我知道。我们是战友。”并说：“你和陕北的同志受委屈了。”刘志丹回答：“中央来了，今后事情都好办了。”
从这段记载可以看出：一、周刘的这次见面，是周恩来到达陕北后第一次和刘志丹见面。刘的自我介绍和周的答话说明了这一点。二、刘志丹此时已被释放。周恩来接见的是“被错捕后释放的同志”。三、这次见面不是在牢房里，也不是周找的刘，而是刘志丹登门见的周恩来。这段记载，足以说明上面说到的那些影视作品中的画面是不真实的。
那么，历史上究竟是谁具体主持释放或曰下令释放刘志丹的呢？是张闻天（洛甫）及以董必武为首的五人小组。张闻天当时是党的总书记（总负责），五人小组又称五人委员会，成员有董必武、李维汉、王首道、张云逸、郭洪涛。据权威文献，当时的历史情况是：中央当时分两路行动，一路是张闻天、博古率中央机关进驻瓦窑堡，一路是毛泽东、周恩来、彭德怀率部队南下粉碎敌军围剿。张闻天一路到达瓦窑堡后，迅即任命董必武等五人小组调查审理陕北肃反问题。《周恩来传》第十八章《初到陕北》这样记载着：
他们（指五人小组）在洛甫领导下迅速查清了问题，在当月释放被错捕的刘志丹等。
由此可见，具体主持释放或曰下令释放刘志丹的人是张闻天及董必武等同志。而毛、周一路当时正在指挥反围剿，在他们领导下，红一军团和红十五军团会合，打了著名的直罗镇战役。直罗镇战役后，周恩来先行回到瓦窑堡，见到刘志丹时，刘已经被释放了。
这就是当时的历史情况，文献俱在，班班可考。反观那些影视作品对这段历史的描写，无疑是不真实的，违背历史原貌的。也许有人会说：”这是文艺作品，可以虚构。“不对，这不是一般的文艺作品，而是反映重大历史事件的“党史文艺”。兹事体大，绝不可率意编造。实际上，剧作者的本意也并非真是要戏说历史，而倒是的的确确想把自己的作品当作历史教材教育观众的。但惟其如此，就更应该尊重历史，拿出合格的历史教材。“党史文艺”，应当遵守一个铁的原则：实事求是。这应是最高原则。那种为了某种需要而剪裁历史，而任意涂抹和修改某一历史人物原貌的做法，是绝对不可取的。
我猜想，编剧者写毛、周下令释放刘志丹，大概是出于对毛、周的景仰。但景仰不等于要违背历史事实。以毛、周的领袖人格，他们若于九泉知道有人这样来描述他们的功绩，他们会同意吗？更重要的是还有另外一个问题：总书记张闻天及董必武、李维汉、王首道、张云逸、郭洪涛五人小组，他们在调查和平反刘志丹冤案过程中的功绩又该如何表达，使之昭彰于世呢？我们并非满脑子颂圣忠君观念的汉朝人，毛、周也不是供人膜拜的黄帝，广场上的纪念堂修得再富丽堂皇，也不能替代简朴的人民英雄纪念碑。我们信仰的是唯物史观，我们不应当再塑造新的箭垛子式的人物。
作者简介：李乔，著名报人。1954年生。有学术性著作《行业神崇拜——中国民众造神运动研究》、《中国的师爷》及文史随笔集《文史拾荒》、《烈日秋霜》。其文清新警策，给人以智慧和启迪。
（上述简介录自《人在史中》封一）
（本文由三秦记小组录入，云横秦岭复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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